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
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
少年时在一篇不知名的散文里初读到此诗,文章的作者和立意如今都忘了,当时也只是记得作者闪烁其词的隐约说此诗立意有点问题,似不合正经文人之道,要知此人可是写出“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龚自珍。但此诗倒是写得利落,三句三个“偶”字起笔,少时读了两遍,混沌的悟了悟诗意,直觉里应该是一首艳诗,八成是写给风尘女子的,也算不难的就记住了此诗。
后来读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有涉及到此诗,言:“龚定庵诗云:‘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当时读至此,大惊,因艳诗多有,但也不曾想龚自珍此诗有如王国维所言如此败坏,如此的不合文人诗道,王竟能从此诗看出龚自珍的人品高下来。那时手边没有资料,对龚自珍的了解仅限于历史课本上介绍,书上一张忧国忧民的白绘像,一小段介绍,印象中也是清末维新志士,当然还有他最著名的两首诗,除“我劝天公”外,便是那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至于生平则几无所知。
当时的自己多次揣摩这首诗的诗意,“偶赋凌云偶倦飞”自无他意,当是说诗人自己曾经豪情,如今厌倦。“偶逢锦瑟佳人问”此句简单似乎也没有歧义。关键在于第二句“偶然闲慕遂初衣”,当时的我很不幸的把此句记为“偶然闲慕解初衣”一字之差,我就理解为“偶然闲慕”、“解开”、“衣服”,至于“初”字的理解,读书不求甚解,当时就暂且放过了。再看最后一句,有了前面尤其是第二句的铺垫,“便说寻春为汝归”就被我理解成上承“佳人问我刚才干什么去了”之问,所答为“我出门寻春踏青,才出去不久,就又想起你来,甚是想念,于是就回来了”。
这般对诗句的理解,今天看来虽然自以为是,但的确符合当时我理解的逻辑,诗人常赋凌云(“偶赋”当是作者自谦)——比如“我劝天公”之句——偶然身心疲惫(文人胸中多怀归隐山林之念),偶然出门怕是去青楼觅得艳遇(解初衣),不曾想刚才偷偷出门回来时被“锦瑟佳人”撞破,佳人疑我问我出门所为何事,只见龚自珍笑答:我出门踏青寻春,路上孤独的我面对春天,就对你愈发想念,这不就赶紧回来见你了。龚自珍面对佳人所答,我对此句理解的回答不知觉带了“一日三秋”之意。龚自珍面对佳人质问的面孔在我心中如此活灵活现,想必锦瑟佳人闻此答后也必是一脸娇嗔桃花状。
有了上述对此诗自以为是的理解,有了龚自珍如此才子却如此轻薄流氓风流状的诗句,我也难怪王国维这位古板守旧的前清遗老会这样骇人的笔调写道:“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
对“偶赋凌云”此诗和王国维评点的记忆如此之深,以至于我十九岁参加高考时,面对语文试卷中以“智子疑邻”为话题的作文题,自己以《认知中的感性与理性》为题写的高考作文,文章的三分之一也就是第一部分就直接围绕的龚自珍此诗做了立意,很顺利的完成了那篇高考作文。当然由于对诗句的理解不尽,当时的我还是回避了对整个诗句的详细解读,因为我认定此诗是艳诗,此诗可以展现龚自珍的另一面人格这就足够为文了。
多年后当我再次想起此诗时,已不难查资料的我查完资料后不免叹息,少时的我对此诗的理解虽不能说是大相径庭,但距离诗句的真实解读也相去甚远。最关键的第二句“偶然闲慕遂初衣”中的“初衣”应该是官服的意思。前面两句大意是说作者曾经有凌云志,中得进士原意在官场一展为国为民抱负,官场困厄之后,终于重慕闲云,解下官服以图野鹤之心。后面两句应理解为作者面对锦瑟佳人为何辞官不就的疑问,似带着酸楚,似带着自嘲,也似带着一丝轻佻的回答说:我是为了寻春,为了你才辞官不做的呀。此“锦瑟佳人”当不是龚自珍妻室,许是旧识红颜,许是青楼佳人也不可知。但此佳人闻得此句必是砰然心动,连心花怒放也都有可能,很多佳人爱才子,更爱有一点风流气的才子,也就是将常人所求视若身外可弃之物的才子。如此回答如何不让女子倾心欢喜。
龚自珍一生风流,艳诗也的确做了不少,单从诗句看,《已亥杂诗》中可以被王国维扣上“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评价的轻薄诗句也的确有一些,似乎也冤枉不得他。只是王拿龚自珍“偶赋凌云”此诗为其定性在我看来的确有点说服力不足,此诗单独的在我看来,能拿自己的官场生涯来调侃以博佳人一笑,多的是一个文人的悲苦和自嘲,以及几许龚自珍的才子风流气。也许王国维后来也自知此言未免有些过分,那番品读是后来放在《人间词话废稿》中的。
只是惭愧的是我多年来一直把此诗理解为一首类似于龚自珍出门寻艳归来后被撞见,其轻巧的答疑并以博佳人一笑的艳诗,却不曾想即使是艳诗,也自有几多龚自珍的悲楚蕴含其中。
1839年,龚自珍48岁,辞京官不做,意图南返家乡,此年做组诗315首,集为《已亥杂诗》,“偶赋凌云偶倦飞”此诗就在诗集中。两年后,龚自珍暴卒,对于他的死因猜度,除了官场倾轧祸及自身外,更多的人相信他是死于风流债,一说他死于因和纳兰性德齐名的“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的王妃顾太清一段说不清的,更多许是人们附会的风流事而被害,一说他死于多年许诺却多年辜负的俩青楼女子毒酒下,龚自珍“寻春为汝归”却怕是终究因花而死。
(二)
读《杜甫集》,766年,杜甫54岁,在夔州做《草阁》一诗,诗云:
草阁临无地,柴扉永不关。
鱼龙回夜水,星月动秋山。
久露晴初湿,高云薄未还。
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
前三联都在写草阁月夜的秋景,有草阁、江水、明月、秋山、露珠、薄云……尤其是颔联当是佳句,“鱼龙回夜水,星月动秋山”,静夜有动,也写出了几分凉气。诗后评点却没有提及颔联,倒是对尾联做了一番解读:“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中的“小妇”到底是谁,她的“损红颜”以至于杜甫要“惭”。
查词典,“小妇”一词名下四种解释,一一对照着诗集的评点看:
“小妇”一有“妾、小老婆”的意思。如此说来,杜甫尽管流落夔州,生计都成问题,竟然还带着小老婆,竟然还心疼她跟着自己漂泊老去了红颜。诗集上道貌岸然的诗圣似乎私生活也不太严谨,也够风流的。诗集评析者也说这不大可能,以杜甫的道德观和此时的经济生活状况似乎不足以支持杜甫此时还又能力和心情养小蜜。
“小妇”二是“妯娌中行次最幼者,小儿子的妻子”。诗集评析者在诗后介绍,有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就认为,“小妇”可能是杜甫儿子杜宗武的妻子,可是即使按照今天的道德伦理,诗人突然为一同泛舟中的儿媳妇作诗,并惭愧漂泊损伤了她的红颜,怎么也说不过去。以我所看的杜甫生平资料,据今人陈贻焮考证,杜甫有二子,小儿子杜宗武当生于753年,也就是说杜甫做《草阁》诗时才13岁,当未成家,即使是大儿子杜宗文,此时也应该在十六七岁上下。杜甫的儿媳妇此时先不说是否有,即使有,也是及笄之年上下,“损红颜”一说怎么也说不过去。
“小妇”三有“年轻妇女”之意。词典中对“小妇”此词的解释和例文也正好引用了杜甫的“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
“小妇”四即是“妇人自称”,也就只是个妇女的第一人称用词。
诗集的评析者自己对此诗的理解用了第三种解释,说杜甫此人道德观严谨,断不会有小老婆,也不会为儿媳妇作诗,此诗也不会像是有人说的乃是伪作——即便在我看来,颈联和颔联也的确是杜甫的写景手笔,几分清丽,几分峻拔。评析者推断此诗当是作者在小舟中无意偶逢寻常底层女子,诗人由此想到:连青春少妇的红颜都漂泊憔悴如此,更何况自己这流落他乡、年事已高的游子呢?此诗或是杜甫度人推己,抒发韶华易逝之意——“小舟中小妇漂泊伤损了红颜,因此想到自己的年纪和生平很是惭愧”。
评析者的推断或许有其合理的地方,但在我看来,毕竟还是觉得有些没有合乎完全的诗意,要知自古以来皆谈红颜易老,并不以罕,若真是为一陌生妇人的青春感叹,“泛舟惭小妇”,想到诗人自己,而由此感叹一番,并且“惭愧”,这番解读诗句还是有些勉强了点,即使惭愧,作者似乎也不该是因为妇人容颜吧,杜甫诗有“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之句,就比“泛舟惭小妇,漂泊损红颜”诉说的感伤而悲怆,尤其是在《草阁》此诗前三句俱是写景,没有一丝伤身伤世之意后。
其实再看看《杜甫集》,诗人为女性写诗不多,如756年,杜甫44岁,有诗《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末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这是杜甫望月怀妻之诗,一向忧国忧民的杜甫少有的写了一首这样感人肺腑的诗句,尤其是颈联和尾联“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是杜甫少有的如此缠绵的诗句,单看这两句,说香艳有些过分,但的确写的已经像花间派的诗句了,如此写夫妻思念之情,在杜甫的诗句中是独独出挑的诗句。
再比如759年秋,诗人47岁,有《佳人》一诗,以120字写一位乱世中出身高贵却流落深山的妇人,虽然孤零幽居,但贫贱自守。诗句以“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开篇后,写佳人的悲凉身世,写她的坚贞品格,写她草木为伴,山泉相守,诗句里自然对佳人有赞美和同情之意:“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此诗文笔委婉,意境动人,只是《佳人》一诗的结尾一句却似乎蕴无尽之意:“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由诗句之描叙,我们可以这样合理想象:(诗人探访了这位佳人,两人感叹一番身世飘零后诗人离去,偶然回首),只见寒冷的天气中,这位佳人仍然穿着单薄的翠衣,夕阳之下,佳人独自倚着修长的青竹而伫立着,(眼睛久久而哀怨的望着已经离去而突然回首的诗人)。如此赏析之,此佳人之于已经离去的杜甫,又该是多么一副缠绵悱恻,多么让人心神荡漾的场景。当然如此想象有些唐突了诗圣清名,可是毕竟艺术来源于想象,谁也不知诗人与此佳人是否有如此想象中的一番际遇。
谈及上述两诗,主要是说明诗圣杜甫也是有着一番恩爱情长,也有着让人无尽想象的红颜之遇的,并不是只是忧国忧民的哀叹一面。由此再回到《草阁》一诗,尾联“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的理解上。如果想象诗人的人品并不是完美无瑕,也同很多的古诗人一样,并不以偶尔狎妓为有损人格之举,如果想象诗人年老流落夔州,有着一番心理变化后,如果完全抛却此诗是杜甫所作的念头,比如当是一位无名诗人所写,不揣冒昧的揣测此诗如下:诗人在月夜下泛舟,有小妇与其同伴——许是青楼女子,许是江湖流妇也未尝可知,许是有轻狎同饮之态,泛舟中诗人对此女子的年纪和容颜有所感悟——当是叹其红颜不在,却为何作此当是年轻女子所为职业,而一同泛舟的小妇惭愧的叹道:多年的漂泊伤损伤了我的红颜,原本当洗净铅华,但生逢乱世,别无他业,我很惭愧还在这个年纪和这个容颜下还在以此为营生,望客官(诗人)不要对我老去的容颜有所在意。这也就是诗中所谓的“泛舟小妇惭,漂泊损红颜”,自感惭愧的不是诗人,而是小妇,小妇惭的不是漂泊,而是年华已逝,容颜老去,却为生计计,仍作此旁人所轻贱也当是青春之时才为的职业。
要说猜度杜甫晚年许是会有心理变化,因而携妓同泛舟之说,比如看《三国》,48岁的刘备在赤壁之战后,孙权以其妹嫁之为由,诱刘备前往东吴,此时前有“髀肉之叹”的刘备在赤壁之战后稍有安定,拥四郡之地,当以求稳定再图天下之际,却不顾孔明和属下之劝,一意要冒险前往东吴成亲。不由感叹:48岁的龚自珍辞官归里,笑言“便说寻春为汝归”;而48岁的刘备暂弃大业要冒杀身之祸以求新娶——18岁的孙权之妹;44岁的杜甫可以写出“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47岁的杜甫已经错过一次“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佳人之候,54岁的杜甫难道就不会携妓同泛舟,因而有小妇自己所言的红颜逝去却仍不得已为妓的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