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细雨红袖刀

扁舟老樹傍蒼崖 好似今秋雪嶺廻 試問黃塵山下渡 幾人曾為看山來  (元)劉因


黄昏细雨红袖刀 @ 2010-10-17 21:22

      菲茨杰拉德在《了不起的盖茨比》中这样形容一个全盛期已过的运动员汤姆:“这一类型的人,刚到21岁就已经在某个局部范围之内尝到登峰造极的滋味,从此一辈子只有下坡路可走”;又觉得这人“此生就会这样漂泊下去,若有所失,永远在寻找那场无法挽回的球赛的激情狂乱”。

      读到这样一段文字的时候,我正在火车的卧铺上,车窗外已有暮色,光线不甚明亮,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菲茨杰拉德这番话说的如此残忍,而又如此一针见血,而我就似乎被别人戳到了心底的最疼痛的地方,一瞬间就心神不宁,心情紊乱。

      良久过后好多了,我意识到了我为何出现在这列火车上——不是探亲,也不是开会或述职——一天前,我刚刚向总部递交了辞呈,而今正在返程中,我已经有了重新开始规划生活的使命,对未来已有的打算和巨大的未知很快排遣了我所有被那段话刺痛的情绪。

      从毕业开始在这家国有企业工作了三年,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先后换过三个城市,先是岩岩的泰山,而后是青岛那熟悉的大海,到如今在重庆守望着长江,这三个城市却都没能留下我,而我似乎从来都没有完全融入进我本可以拥有的生活。

      完全矛盾的是,在身边的同事看来,在每个陌生的地方我似乎颇能随遇而安,甚少抱怨,但如今这份父母眼中貌似不错的工作还是无法抑制我的去意,我似乎眷恋的是记忆中静好的小城生活,但我却无法立即抽身回到那个小城,以至于我只能像这样徜徉在城市。

      幸好,几个月的反复思量后,如今的我还是有勇气辞去工作,重新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

      我想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会有工作的打算,大致的计划已经完成,在不久过后动完一场小手术,我终于有时间安排自己的旅行计划。而几年来我一直默念着要为自己买个ipod,买个相机背包旅行的念想,如今终于有机会了。在这之前,除了各种样式的皮鞋之外,我甚至没有一双哪怕是最普通的运动鞋。

      前些日子在老家,我让母亲帮忙找出我穿过的那件足球队服,因为换过房间后,我的很多旧东西都不大好找了,最后还是我自己找到了,10号队服,深红色的上衣,白色的短裤,红白相间的足球袜,甚至还有我曾戴过的蓝色的队长袖标。
 
      我仍会独身一人上路旅行,但就像这些年过来一样,因为知道两个人的寂寞,多年来,我想我从未感觉孤零过……

      许茹芸唱道:“有没有一种快乐 曾经缠绵悱恻 过后不会不舍……”,如果人生到目前为止仍然在过往岁月的缠绵悱恻和激情狂乱中逡巡,还好如今终于可以有勇气有机会改变,即使这次改变即使没有带来想要的生活,但最坏的结果不过仍然是她唱的:“我们总怀著希望 面对未知的绝望 直到我们能够微笑着失望……”



 
黄昏细雨红袖刀 @ 2010-07-06 22:19

(一) 

       
龚自珍《已亥杂诗》第一三五首:
                                                                        
                                            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
                                                   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    

        少年时在一篇不知名的散文里初读到此诗,文章的作者和立意如今都忘了,当时也只是记得作者闪烁其词的隐约说此诗立意有点问题,似不合正经文人之道,要知此人可是写出“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龚自珍。但此诗倒是写得利落,三句三个“偶”字起笔,少时读了两遍,混沌的悟了悟诗意,直觉里应该是一首艳诗,八成是写给风尘女子的,也算不难的就记住了此诗。  

        后来读王国维的《人间词话》,有涉及到此诗,言:“龚定庵诗云:‘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当时读至此,大惊,因艳诗多有,但也不曾想龚自珍此诗有如王国维所言如此败坏,如此的不合文人诗道,王竟能从此诗看出龚自珍的人品高下来。那时手边没有资料,对龚自珍的了解仅限于历史课本上介绍,书上一张忧国忧民的白绘像,一小段介绍,印象中也是清末维新志士,当然还有他最著名的两首诗,除“我劝天公”外,便是那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至于生平则几无所知。

        当时的自己多次揣摩这首诗的诗意,“偶赋凌云偶倦飞”自无他意,当是说诗人自己曾经豪情,如今厌倦。“偶逢锦瑟佳人问”此句简单似乎也没有歧义。关键在于第二句“偶然闲慕遂初衣”,当时的我很不幸的把此句记为“偶然闲慕解初衣”一字之差,我就理解为“偶然闲慕”、“解开”、“衣服”,至于“初”字的理解,读书不求甚解,当时就暂且放过了。再看最后一句,有了前面尤其是第二句的铺垫,“便说寻春为汝归”就被我理解成上承“佳人问我刚才干什么去了”之问,所答为“我出门寻春踏青,才出去不久,就又想起你来,甚是想念,于是就回来了”。

        这般对诗句的理解,今天看来虽然自以为是,但的确符合当时我理解的逻辑,诗人常赋凌云(“偶赋”当是作者自谦)——比如“我劝天公”之句——偶然身心疲惫(文人胸中多怀归隐山林之念),偶然出门怕是去青楼觅得艳遇(解初衣),不曾想刚才偷偷出门回来时被“锦瑟佳人”撞破,佳人疑我问我出门所为何事,只见龚自珍笑答:我出门踏青寻春,路上孤独的我面对春天,就对你愈发想念,这不就赶紧回来见你了。龚自珍面对佳人所答,我对此句理解的回答不知觉带了“一日三秋”之意。龚自珍面对佳人质问的面孔在我心中如此活灵活现,想必锦瑟佳人闻此答后也必是一脸娇嗔桃花状。

        有了上述对此诗自以为是的理解,有了龚自珍如此才子却如此轻薄流氓风流状的诗句,我也难怪王国维这位古板守旧的前清遗老会这样骇人的笔调写道:“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

        对“偶赋凌云”此诗和王国维评点的记忆如此之深,以至于我十九岁参加高考时,面对语文试卷中以“智子疑邻”为话题的作文题,自己以《认知中的感性与理性》为题写的高考作文,文章的三分之一也就是第一部分就直接围绕的龚自珍此诗做了立意,很顺利的完成了那篇高考作文。当然由于对诗句的理解不尽,当时的我还是回避了对整个诗句的详细解读,因为我认定此诗是艳诗,此诗可以展现龚自珍的另一面人格这就足够为文了。

        多年后当我再次想起此诗时,已不难查资料的我查完资料后不免叹息,少时的我对此诗的理解虽不能说是大相径庭,但距离诗句的真实解读也相去甚远。最关键的第二句“偶然闲慕遂初衣”中的“初衣”应该是官服的意思。前面两句大意是说作者曾经有凌云志,中得进士原意在官场一展为国为民抱负,官场困厄之后,终于重慕闲云,解下官服以图野鹤之心。后面两句应理解为作者面对锦瑟佳人为何辞官不就的疑问,似带着酸楚,似带着自嘲,也似带着一丝轻佻的回答说:我是为了寻春,为了你才辞官不做的呀。此“锦瑟佳人”当不是龚自珍妻室,许是旧识红颜,许是青楼佳人也不可知。但此佳人闻得此句必是砰然心动,连心花怒放也都有可能,很多佳人爱才子,更爱有一点风流气的才子,也就是将常人所求视若身外可弃之物的才子。如此回答如何不让女子倾心欢喜。

        龚自珍一生风流,艳诗也的确做了不少,单从诗句看,《已亥杂诗》中可以被王国维扣上“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评价的轻薄诗句也的确有一些,似乎也冤枉不得他。只是王拿龚自珍“偶赋凌云”此诗为其定性在我看来的确有点说服力不足,此诗单独的在我看来,能拿自己的官场生涯来调侃以博佳人一笑,多的是一个文人的悲苦和自嘲,以及几许龚自珍的才子风流气。也许王国维后来也自知此言未免有些过分,那番品读是后来放在《人间词话废稿》中的。

        只是惭愧的是我多年来一直把此诗理解为一首类似于龚自珍出门寻艳归来后被撞见,其轻巧的答疑并以博佳人一笑的艳诗,却不曾想即使是艳诗,也自有几多龚自珍的悲楚蕴含其中。

        1839年,龚自珍48岁,辞京官不做,意图南返家乡,此年做组315首,集为《已亥杂诗》,偶赋凌云偶倦飞此诗就在诗集中。两年后,龚自珍暴卒,对于他的死因猜度,除了官场倾轧祸及自身外,更多的人相信他是死于风流债,一说他死于因和纳兰性德齐名的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的王妃顾太清一段说不清的,更多许是人们附会的风流事而被害,一说他死于多年许诺却多年辜负的俩青楼女子毒酒下,龚自珍寻春为汝归”却怕是终究因花而死。

(二)

       
读《杜甫集》,766年,杜甫54岁,在夔州做《草阁》一诗,诗云:

                                                                    
草阁临无地,柴扉永不关。
                                                                     鱼龙回夜水,星月动秋山。
                                                                     久露晴初湿,高云薄未还。
                                                                     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

       
前三联都在写草阁月夜的秋景,有草阁、江水、明月、秋山、露珠、薄云……尤其是颔联当是佳句,鱼龙回夜水,星月动秋山”,静夜有动,也写出了几分凉气。诗后评点却没有提及颔联,倒是对尾联做了一番解读: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中的小妇到底是谁,她的损红颜以至于杜甫要

        
查词典,小妇一词名下四种解释,一一对照着诗集的评点看:

       
小妇一有妾、小老婆的意思。如此说来,杜甫尽管流落夔州,生计都成问题,竟然还带着小老婆,竟然还心疼她跟着自己漂泊老去了红颜。诗集上道貌岸然的诗圣似乎私生活也不太严谨,也够风流的。诗集评析者也说这不大可能,以杜甫的道德观和此时的经济生活状况似乎不足以支持杜甫此时还又能力和心情养小蜜。

       
小妇”二妯娌中行次最幼者,小儿子的妻子。诗集评析者在诗后介绍,有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就认为,小妇可能是杜甫儿子杜宗武的妻子,可是即使按照今天的道德伦理,诗人突然为一同泛舟中的儿媳妇作诗,并惭愧漂泊损伤了她的红颜,怎么也说不过去。以我所看的杜甫生平资料,据今人陈贻焮考证,杜甫有二子,小儿子杜宗武当生于753年,也就是说杜甫做《草阁》诗时才13岁,当未成家,即使是大儿子杜宗文,此时也应该在十六七岁上下。杜甫的儿媳妇此时先不说是否有,即使有,也是及笄之年上下,损红颜一说怎么也说不过去。

       
小妇”三年轻妇女之意。词典中对小妇此词的解释和例文也正好引用了杜甫的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

       
小妇”四即妇人自称,也就只是个妇女的第一人称用词。

       
诗集的评析者自己对此诗的理解用了第三种解释,说杜甫此人道德观严谨,断不会有小老婆,也不会为儿媳妇作诗,此诗也不会像是有人说的乃是伪作——即便在我看来,颈联和颔联也的确是杜甫的写景手笔,几分清丽,几分峻拔。评析者推断此诗当是作者在小舟中无意偶逢寻常底层女子,诗人由此想到:连青春少妇的红颜都漂泊憔悴如此,更何况自己这流落他乡、年事已高的游子呢?此诗或是杜甫度人推己,抒发韶华易逝之意——“小舟中小妇漂泊伤损了红颜,因此想到自己的年纪和生平很是惭愧

       
评析者的推断或许有其合理的地方,但在我看来,毕竟还是觉得有些没有合乎完全的诗意,要知自古以来皆谈红颜易老,并不以罕,若真是为一陌生妇人的青春感叹,泛舟惭小妇,想到诗人自己,而由此感叹一番,并且惭愧,这番解读诗句还是有些勉强了点,即使惭愧,作者似乎也不该是因为妇人容颜吧,杜甫诗有“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之句,就比“泛舟惭小妇,漂泊损红颜”诉说的感伤而悲怆,尤其是在《草阁》此诗前三句俱是写景,没有一丝伤身伤世之意后。

        
其实再看看《杜甫集》,诗人为女性写诗不多,如756年,杜甫44岁,有诗《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末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这是杜甫望月怀妻之诗,一向忧国忧民的杜甫少有的写了一首这样感人肺腑的诗句,尤其是颈联和尾联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是杜甫少有的如此缠绵的诗句,单看这两句,说香艳有些过分,但的确写的已经像花间派的诗句了,如此写夫妻思念之情,在杜甫的诗句中是独独出挑的诗句。

       
再比如759年秋,诗人47岁,有《佳人》一诗,以120字写一位乱世中出身高贵却流落深山的妇人,虽然孤零幽居,但贫贱自守。诗句以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开篇后,写佳人的悲凉身世,写她的坚贞品格,写她草木为伴,山泉相守,诗句里自然对佳人有赞美和同情之意: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此诗文笔委婉,意境动人,只是《佳人》一诗的结尾一句却似乎蕴无尽之意: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由诗句之描叙,我们可以这样合理想象:(诗人探访了这位佳人,两人感叹一番身世飘零后诗人离去,偶然回首),只见寒冷的天气中,这位佳人仍然穿着单薄的翠衣,夕阳之下,佳人独自倚着修长的青竹而伫立着,(眼睛久久而哀怨的望着已经离去而突然回首的诗人)。如此赏析之,此佳人之于已经离去的杜甫,又该是多么一副缠绵悱恻,多么让人心神荡漾的场景。当然如此想象有些唐突了诗圣清名,可是毕竟艺术来源于想象,谁也不知诗人与此佳人是否有如此想象中的一番际遇。

        
谈及上述两诗,主要是说明诗圣杜甫也是有着一番恩爱情长,也有着让人无尽想象的红颜之遇的,并不是只是忧国忧民的哀叹一面。由此再回到《草阁》一诗,尾联泛舟惭小妇,飘泊损红颜的理解上。如果想象诗人的人品并不是完美无瑕,也同很多的古诗人一样,并不以偶尔狎妓为有损人格之举,如果想象诗人年老流落夔州,有着一番心理变化后,如果完全抛却此诗是杜甫所作的念头,比如当是一位无名诗人所写,不揣冒昧的揣测此诗如下:诗人在月夜下泛舟,有小妇与其同伴——许是青楼女子,许是江湖流妇也未尝可知,许是有轻狎同饮之态,泛舟中诗人对此女子的年纪和容颜有所感悟——当是叹其红颜不在,却为何作此当是年轻女子所为职业,而一同泛舟的小妇惭愧的叹道:多年的漂泊伤损伤了我的红颜,原本当洗净铅华,但生逢乱世,别无他业,我很惭愧还在这个年纪和这个容颜下还在以此为营生,望客官(诗人)不要对我老去的容颜有所在意。这也就是诗中所谓的泛舟小妇惭,漂泊损红颜,自感惭愧的不是诗人,而是小妇,小妇惭的不是漂泊,而是年华已逝,容颜老去,却为生计计,仍作此旁人所轻贱也当是青春之时才为的职业。

       
要说猜度杜甫晚年许是会有心理变化,因而携妓同泛舟之说,比如看《三国》,48岁的刘备在赤壁之战后,孙权以其妹嫁之为由,诱刘备前往东吴,此时前有髀肉之叹的刘备在赤壁之战后稍有安定,拥四郡之地,当以求稳定再图天下之际,却不顾孔明和属下之劝,一意要冒险前往东吴成亲。不由感叹:48岁的龚自珍辞官归里,笑言便说寻春为汝归;而48岁的刘备暂弃大业要冒杀身之祸以求新娶——18岁的孙权之妹;44岁的杜甫可以写出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47岁的杜甫已经错过一次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佳人之候,54岁的杜甫难道就不会携妓同泛舟,因而有小妇自己所言的红颜逝去却仍不得已为妓的惭愧?



 
黄昏细雨红袖刀 @ 2010-01-30 12:48

        闲着的午后,随手的翻阅过往订阅的报纸,又看到了于德北的短篇小说《万三》。  

        一个普通的退休语文老师万三,桃李一生后,内向的他老实的在家里陪伴百岁老母,给在药店坐堂的妻子做饭,给女儿带孩子,好饮酒,背辛弃疾的词——这是他拒绝返聘的理由——他还没背完辛弃疾呢。

        万三一生固执的恪守“父母在不远游”,只是想去峨眉山。他的母亲一百零一岁无疾而终,而万三也终在百日守孝后,给父母在老家合了葬,就踏上峨眉山的路,在峨眉山顶月光的清凉下,风就那样冽冽的吹着,万三一行清泪,只是吟了半句李白:“峨嵋山月半轮秋……

        小说又写道万三一生干了一件糗事:他给自己欣赏但贫寒的学生送了笔钱,但却被收下钱的学生妻子误会了。万三还有一件愚事:给去加拿大的老友送行,一瓶陈年茅台喝了一半,万三说等他回来再喝,不想,老友一去十五年,而那半瓶茅台就也就放了十五年。

        万三临死前,将那半瓶茅台又喝下一半,叮嘱女儿剩下的给老友留着,万三一生就这样走过了。

        这是今天读来有些悲凉的万三,一生桃李满天下,老母高寿,妻女陪伴,想来虽平淡一生,但却应该无憾一生。然而固执的万三,一生为母不远游,峨眉山顶那一声“峨嵋山月半轮秋”却让他潸然泪下,也让我旁观的我动容。

        这又是一个怎样的万三,短短的一篇小说就这样把一个人的一生都道尽了,一生似乎都活得顺然,我们不知他一生中有多少隐秘的心事,至少临死前却仍有憾事无法释怀。如果你无法理解他在山顶的那一行突然的清泪,自然就不会理解他一生的隐隐的苍凉,唯有自己才能体会,隐而不发的苍凉,纵百岁老母高寿,纵妻女孙儿相伴。

        春来草长,木落崖枯,“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对某些人来讲,人活一世,落寞一生,不过如此。

        想起一句评价:文人,时代不同而已。这里的文人两字恐是要加引号的:“文人”,其实指的的是古之旧文人,峻拔青山白雪下独坐的文人,明月扁舟清风中举酒的文人,也就好比峨嵋山顶一行泪的万三。



 
黄昏细雨红袖刀 @ 2009-12-29 22:23

(一)

        近些天天气阴晴不定,但气温还是始终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温度上,出门冷的清醒。窗外的那株腊梅,虽然枝叶寥落,但终究就要开了,淡黄色的花瓣敛成一个个花苞,有着同样淡黄色的花蕊。几天看过来,一点点绽放,但依然未及盛开。若是靠近了,也还是会有隐约的花香。而那被移植的几株,因时秋冬之交移植,远远看去只余枝干,几乎没什么叶子了,起初我很是担心能否成活,但走近看,依然有一个个细小的花苞依附在细枝上,这才欣喜的放心。

        忆起《红楼梦》里妙玉请宝钗和黛玉吃茶,所用之水乃是以五年前梅花上的雪化的一瓮雪水,不想黛玉不知情的多问了句,换来妙玉“冷笑”言道:“你这个人,竟是个大俗人……”。其实要我觉得,埋于地下的五年前的雪水,即使有梅香渗入,未必就美好到“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念及此,有些煞风景,却有些遗憾中的庆幸,还好此地无雪,也不会有人得闲请我饮梅花茶。

(二)

        重看《春光乍泄》,重温了王家卫似乎琐碎的述事方式和一段陈年电影中的感情。不同的是,这次我看完后,上豆瓣看了几篇影评。排在第二的一篇短短的影评讲述了一个故事,说是一个女荣迷在张国荣死后某次等在梁朝伟的必经之路上,哭着对梁朝伟大喊:“黎耀辉,你还记不记得何宝荣?”而梁朝伟看着她,点了点头,匆忙而去。我不想矫情的说我在看了这段话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差点落泪,至少我得承认,之后的半个小时,黑暗中房间内唯余电脑屏幕光前的我,内心渐渐有点失控。尽管我不是张国荣也不是梁朝伟的铁杆影迷,但看到这样的故事,刚从电影情节中出来的我还是很难分得清现实中的张梁二人和电影中的何黎两人,四个角色完全混淆在了一起,他们的感情似乎一时也分不清现实和电影中了,而张国荣已终成记忆。

        但这不是造成我情绪失控的所有原因,或许连一半都不到。我又念及的是六年前那个铭刻着张国荣名字的那个愚人节夜晚,三模考试的重创让高三的我忍受着众人异样的眼光,久久徘徊在那扇窗外,企图得到一丝可怜的安慰,终究还是落空了。很那想象那时淋在小雨中时我的绝望,那是彼时学业和人生的双重绝望。

        而后的两个月里,年轻而敏感的内心绞结却又不得不沉默,因为已经最终绝望,那夜自习中生生拗断的好几只铅笔,是落水的人最后一点挣扎。那些连所有的人格尊严都可以为理想中的单纯美好拿来典当至尽的日子,现在只能存活在最难以启齿的记忆里,最后落得如此不堪,欲哭无泪,欲笑不能。

(三)

        前些日子看贝托鲁奇的《末代皇帝》,且不说电影本身,倒是对出场电影中时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一目,缘因一只蟋蟀而成为末代帝师的,在字幕中被韦氏拼音拼成“Chen Pao Shen”的这个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缘因我总觉这个人该不会在我对近代史的记忆中,那个几乎和张之洞齐名的维新派主将陈宝箴吧,但似乎时间又不对,陈宝箴都似乎和曾国藩是一个时代的了,若此人穿越为帝师,名头不会比光绪时帝师翁同龢小多少,怎么会全无他做过帝师的印象。查陈宝箴果不是,又查资料得知此帝师原为陈宝琛,一“箴”一“琛”,一“Zhen”一“Chen”,偏偏都不是“Shen”,一个字母之差,就是不同苍凉际遇的两人。

        资料已看,惑已解,本该作罢,但资料里几句话又引起我的注意,言道陈宝琛落花诗中的两句——“委蜕大难求净土,伤心最是近高楼”多被引用,而王国维自沉之前为人题扇曾题写这两句诗,以致世人多以为这诗为王所作。

        只是我看了总觉“伤心最是近高楼”这句似乎在哪见过,不是典自某句,就是被典用,既是清诗,被典的可能性不大,原句似乎还不是陈王二人所作。记忆连着被扰乱,就未再多想,就此罢了。谁知几日后随手翻《杜甫集》,恰阅及名篇《登楼》,顿觉面有惭色,“伤心最是近高楼”这句诗原来就典自《登楼》中抬头首联“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彼时心中多是惭愧。

        陈宝琛此两句全诗为:“流水前溪去不留,余香骀荡碧池头。燕衔鱼唼能相厚,泥污苔遮各犹犹。委蜕大难求净土,伤心最是近高楼。庇根枝叶繇来重,长夏阴成且少休。”通过资料来看,此诗原来几乎句句用典,乐府诗,李煜词,韩偓诗,杜甫诗,用典之多颇有晚唐诗风,且不说掉书袋如何,尾联“庇根枝叶繇来重,长夏阴成且少休”还是露出了典型的文人诗风,即使放全诗中可以通融理解的转折之句,但潜意识里也还是言不由衷之句,此句也是典型的喟己诗句的尾联。前面再感叹的如何惆怅,末了却还是无可奈何的告诉自己对眼前景色,还是如“暂时相赏莫相违”般罢了。倒是“伤心最是近高楼”一句,陈宝琛比杜甫更多的感受怕是是一个王朝大厦将倾的无助和孤愤吧。

        顺言用典,古诗从汉至明清,是明显的有越来越有晦涩的倾向,像前期佳句就如“绿池泛淡淡,青柳何依依”、“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高台多悲风,朝日照北林”,只是似乎后来为了更好的体现诗言志,以致后期好诗都似乎存于陈宝琛这样用典如此之多的诗句中了。

(四)

        这些日子夜夜做梦,梦见的都是曾经出现在我生活当中的女孩,从小学同班同学一直到高中大学到如今,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很肯定的说:一,这些梦俱不是春梦,也就不存在了无痕;二,梦见不同女孩的我在梦中有着相同的心里阴影。似乎如果没有这层心里阴影我就很难将一个女孩带入梦境中,这也导致梦中的我总是心事重重,心底暗淡,要不就游走在悲喜的边缘。不知这只有自己才能明了的痛楚,这心理阴影还将伴随我多长时间,还要被我多少次带进梦里。

        总是醒来苦笑,对镜自嘲调侃自己莫非真的寂寞到了如此境地,以致那些远方的面孔连连入梦,要知此地寂寞却无雪。记得两三年前博友的博友herewithme在一篇博文里写过一番文字,大意是大龄女青年最受刺激和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是看着一个个曾经与自己眉来眼去的男青年,一个个结婚生子,而自己仍然茕茕孑立。我得承认,这句话她说的真毒,毒到让人无法直面,毒到让几年后的我心有戚戚。当我再想去她的博客上找到那番话的原始说法时,不想那篇博文怎么也找不着了,而我确定那句话是她的文字,却怎么就没了。这番感慨或许能催人改变现状吧,我只是知道这个陌生女人写完这段文字不久,她就离开她的城市到南方去了,博客也从此荒芜至今。

        由此再看,人生还有一大悲哀就是往往你以为,你肯定某个东西还在那里,只要你想,就还能找到,却不料当真要去找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没了,什么也都回不去了,也不知道是记忆真的欺骗了你,还是时间把一切曾经存在的都抹去了。这正如昨夜梦中的我在家乡那个小城里坐公交车,竟会因为小城梦中的变化而坐过站,这些都告诉人,该错过的终究还是要错过的,桑田沧海后,不应挽留。



 
黄昏细雨红袖刀 @ 2009-12-06 22:05

(一)

        今年冬天来的早,但俨然已没有了去年冬天初来此地的清净和冷冽的感觉。公司准备扩产,基建施工,颇有些甚嚣尘上。草坪被占用多半,窗外的几株腊梅也大都未能保住,大多移植,只留下最近的那孤零一株,看起来也枝叶零落。虽然此地山色长青,即使几日连着雨,但心底终究还是少了很多去年的沉静。今年深冬,已无缘重闻如去年腊梅样那悠长的芬芳了。

        没有北方的萧瑟,没有大雪过后的寒冷,没有冬日的暖阳,山城青幽,雾气氤氲,冷而不渗骨,这是属于西南的冬天。景致年华时地不同,草木春秋,若可逢着,怕也是缘分使然。

(二)

        年之将近,今年的书读的却是这些年最为寡淡的一年、半年来读的纸质书只有一本蓝皮的《杜甫集》,也只是在睡前随手翻几页。买此书是在一行将关门的小书店,只剩下些国外名著和古典文学。先寻李商隐,而后温庭筠,再李贺,再姜夔周邦彦,俱是没有,到底拿了本杜甫。杜甫对我而言,多了点沉郁,少了点清丽,尤其是后期很多诗句,读起来总觉苍凉的难受。
  
        少年时坐长途车的旅行,睡眼惺忪之际在车前方看见一行大字:欢迎来到李商隐故里,一行颇俗的文字竟然让当时的我困意全无,若是其他诗人,怕是没有这种感觉。这种滋味和汽车每行秦岭商山时默吟“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一样,俱是只有自己才能体会的。

        忽又念及此身在重庆,此地多雨的夜里,是比此前更多的有资格吟诵“巴山夜雨”的……

        与朋友谈及归属感,最眼前似乎触手可及的归属感是什么,无非是一间属于自己恒有的朝阳房间,在阳光泛起的空气颗粒里,站在一排属于自己的绿色书架前,手指在一本本书脊上划过的真实触动,那才是归属感,而不是书如般堆在床下的整理箱里。潜意识里,若没有了归属感,如今的我少了很多买书读书的心情吧。

(三)

        书看的很是寡淡,今年电影却看了不少。经常一连几天,每天晚上关了灯独自靠着床头看一部电影。都是自己一直感觉里列出的电影目录,却只是电影看的越多,却越是觉得心底沉默,很难有自己难以自抑的对人诉说或者写出一点文字来的冲动。要么感觉电影离自己太远,要么感觉太过不真实。集中的看多了,心底有了畏惧的感觉,因为对电影选择性的掌控不是像书籍那样自然而迅速的。人可以在一分钟内就可以感知一本书是否适合自己的阅读品味,但却很难在十分钟内决定这部电影值不值得看。看多了时常有时间的浪费之感,尤其对我这样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能看成三个多小时的人来说。 
 
        今年年底的“大片”貌似不少,看着名单,不知怎的却有点索然寡味的的感觉。倒很有几分期待的片子是未拍完的《月满轩尼诗》,名字很是给我好感。张学友一直以来给我的良好感觉,汤唯的王佳芝于《色戒》里站在卡车上与邝裕民路过时几个镜头的惊艳味道,少年时观影记忆上第一部真正令我喟叹的爱情片《甜蜜蜜》的编剧岸西,成了我对这部电影期待的所有理由。

        有关人性、文明、国家等大层次探究的片子,也许不是这几年的中国电影能给的,我这种人,也就看看《月满轩尼诗》了。

(四)

        近些日子很是看了不少动画片,尤其是中国八十年代以前的老动画片,权当怀旧和平日生活的小品。几乎所有的动画片带来的味道都和家乡那个小城有关,幼时、童年、少年,因为过往的动画片大都是在那个小城的家中看的。但却有一部片子例外,那就是玩偶动画片《大盗贼》。

        也许是片头的交响乐,也许是玩偶的记忆,当大盗贼霍森布鲁茨唱起“绿色森林里,有树又有花……我是个大盗贼,什么也不怕……”时,从玩偶开始,小锡兵、积木、童车……再后来是摩天轮,公园的栅栏,宽阔的大街,大片的草坪,于是我所感到的不再是有关那个小城的气息,也不是乡村,相反的,是城市,真正的大城市,尽管是八十年代的。悠长的城市小巷,高墙电线的麻雀,童车上的妹妹,头上包着纱布看楼顶的飞机白烟,父亲货场的单人床,祖母的汽水和门前栅栏里的消防车,那时我多大呢——不超过四岁。

        曾经很对这些记忆感到怀疑,那样小的年纪里我如何能记得这么多事,我拿不准这到底是真实的幼年往事,还是我只是把某些记忆画面移植到了我四岁之前而已,又或者那根本就是一场虚无的臆想和一些莫名的梦幻。但那终究被证实是真实而准确的,而后四岁的我和全家回到了那个小城,而那座有关父亲青春奋斗史的城市,也从此离我愈来愈远。

(五)

        近来其实写了一些文字,只是几次写着写着,回头一看有时甚至已写完几千字的东西,却就没了心情,刚写下的文字也似乎那般可笑,只好作罢。我想我还有很多旧事没写,但却又发现已经没有多少旧事想写了,剩下的似乎都是最难以启齿的,或是难以单独写出的,从任何一个节点延伸开来,都是铺陈的密密麻麻的往事。即使我真能下笔,或许根本收不住,恐怕笔下会泛滥不止。如今生活似乎苍白了不少,年少时那句曾以为的呓语,如今觉来却有些惊心。
 
        还有就是我到现在还没能找到一种自己自然的笔调,看自己曾经写下的那些文字,时而伤感矫情,絮叨怨艾,时而笔端飞扬,文意满满,时而惆怅压抑,低沉自语,很多时候很是讶然那都是出自自己一个人的笔下,而我总感觉这似乎多血质了些,真正成熟后阅尽风尘的人,笔调怕是一致的吧,即使有变迁,那也是以年计,不会如我这般自感短时间里就能忽上忽下,不知道到底何种笔调才是自己骨子里真实的存在。

        人生似乎都是本应该沉默的,那些喜悦,愤怒,悲伤,激情似乎都是意外的事情,终其一生,人似乎都是因为这些意外在跟自己较劲。若真是如此,没什么可写怕是最好的心境。



 
黄昏细雨红袖刀 @ 2009-09-07 19:34

        我发觉现如今的我的物质欲望已经被降到了最低,显而易见的,是食欲。

        我一直认为我是个热爱美食的人,同时也是有个好胃口的人。哥们的母亲教导她不好吃饭的儿子时,就以我为例子:你看人家那个谁,在家吃饭时,端起他妈给做的一大碗顶头冒尖的豆腐鸡蛋干捞面,吃的眉开眼笑的……

        有时我也回想起我上大学的时候,自己一个人通常是在周末,或者是在有那么几年身体不太好的我小病初愈后,走过学校门前有大片梧桐树荫的马路,到一个自己熟悉的饭店,点上十串烤肉,一碗白汤牛肉拉面,一杯新鲜崂山扎啤。那烤肉真香,肉筋和瘦肉搭配的比例正好,吃的满口余油;那碗牛肉拉面,啧啧,端上来你绝对看不见面条,因为碗面上铺满了一圈厚厚的白切牛肉完全把面盖住了了,牛肉劲道,面汤清淡而回味悠长;那扎啤,直接从啤酒桶里接出来,却绝对凉的沁人,苦味还很淡。吃完了饭,将杯子里的扎啤一饮而尽,脸上泛着一片红晕出的店来,被青岛的海风迎面一吹,我也就想起了汪曾祺书中所写的他的祖父,马扎就方凳的坐着就咸鸭蛋和黄鳝汤面下酒后,敲着筷子悠着脑吟唱:“……天子呼来不上船,自言臣是酒中仙……”

        还会记起刚上班的时候,冬日里泰山脚下阴冷,下班后躲过一拨拨酒场,裹紧衣服,溜到一条背街小巷的露天面摊上,点一碗简单的卤汁面,言传多加几根小红辣椒,加一个卤蛋。那红辣椒真辣,货真价实的辣,那牛肉卤汁也的确够味,卤蛋也的确卤的够透,即使在寒冷的冬日里,我依然吃的满头大汗,胃里红火一片——当地人通常不擅辣椒,更别提那够辣的小红辣椒,面摊的小姑娘很好奇我怎么就吃红辣椒而不用油泼辣子,我笑言你这几根卤汤里的红辣椒让我吃出了排骨的香味。吃完了面,起身就不怕冬日里刺骨的北风了,一把将夹克的拉链拉开,额头尚渗着汗珠,却大步流星的走回去,管他北风怎吹。

        还有那些记忆呢?比如说宿舍一个烟台的同学总是拉着我买两斤最肥的蛤蜊,他就只用我的电饭锅做,却做得出奇的美味,两人一扫而空,剩下满地的蛤蜊壳;大学晚上十点过后,自习完的我去学校下边买那热腾腾的小笼包当夜宵;那时的我中午上完课后走过天桥,去一食堂买那烧的很结实的红烧狮子头,要知道我不喜欢吃那做的很松散的那种;还有二楼半餐厅那学校食堂里难得的细菜箱子豆腐,可惜只吃了两年他就不做了,也许太麻烦吧。

        还有毕业聚会我的宿舍哥们在酒席上提起的,他们念念不忘的情景:只见我从学生公寓下的食堂里打一份套餐,用塑料袋盛着带回宿舍,与同学直接就着塑料袋就开吃不同的是,我总是慢条斯理的拿出一个洗干净的白底粉花的白瓷碗,然后先将米饭倒进碗里,然后将那份荤菜铺在米饭上——通常是土豆炖肉,再将那份素菜倒进碗里——通常是清炒莲藕或者西兰花,最后将塑料袋扔掉,洗洗手,再拿出一把不锈钢勺子,同样马扎就铺上报纸的方凳,然后开吃起来。当我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宿舍那位那位江苏的兄弟,就会含着笑,然后叹道:看你吃饭真香呀。或者如北京的哥们所言,看你吃饭,七分的胃口就能吃出十二分的味道。他们说他们学不来,因为他们不想顿顿洗碗……

        我所回忆的仅限于大学以后,而且仅限于我独自一人。我不想回忆那年冬日深夜里桥头餐馆里那两个人吃的一盘不放豆豉的回锅肉和那一盘土豆丝,正如我不想回忆那年夏天逛街后吃的那一顿麻香菜心和辣子鸡。但且说大学以前比如高中和初中的吃食,比如那豆腐鸡蛋腊肉面……打住,我二十岁之前的记忆似乎还如同一本永远也翻不完的书,永远也没法言尽,那些飘香的美味和那些提前透支的青春密不可分,现在还不是回忆和写下它们的时候。

        而这些都是回忆,以此印证我曾经多么的热爱美食,两年前我对母亲说我渐渐的发现我开始有吃素的倾向,简单的说除了猪肉我似乎不大有心思吃别的肉了,要知道拜家乡所赐,我没少吃过难得的野鹿肉,锦鸡肉,獾子肉,狍子肉,野猪肉……我吃腻了野兔肉,还差点吃上了娃娃鱼肉。也曾记得母亲让饭店厨师将一条活蛇弄干净后上笼蒸熟,将蛇骨一抽而出,剩下白嫩而细腻的蛇肉,和野生的树菇一起切丝爆炒后带给我吃——那真是无上的美味。而如今,我似乎只对猪肉还有点胃口,比如说是回锅肉。而我很久都没胃口吃野味了,对鸡肉也很久都没感觉了,好几年都不太吃鱼肉了,除非是蒸上几个小时的很透的清蒸鱼。两年来我只记住了一道餐桌美味,就是我在青岛四年想吃都没吃上的却在青岛出差时吃上的韭菜炒海肠。

        我曾经有一套在家吃饭的理论,没肉要有鸡蛋,没鸡蛋要有豆腐,没豆腐至少要有一把新鲜的青菜。这两年回老家吃饭时,吃的最多的就恰恰就是豆腐鸡蛋,曾经连吃近十天,直到妹妹抗议——我对豆腐的热爱,超乎你的想象,当然严格说起来,是老家出产的豆腐。

        而今天,在这里上班的我,每天中午都在公司食堂吃饭的我对美食的追求似乎都成了记忆,我不再热衷于各种各样的美食,不再能吃得上家乡的豆腐,不再对肉食眼放金光,不再每次吃饭时都和上学时一样似乎饿的都能吃的下一头小猪,当公司的厨师和我相熟后,我所追求的美食不过是在他看来的那个简单的小炒:用几粒小红干辣椒和两粒蒜瓣爆锅,就这样清炒莴苣叶,或者木耳菜,或者小油菜,或油麦菜,或小白菜,反正是对时的新鲜绿叶蔬菜,有时还会买一个白水煮蛋,吃完了喝一杯家乡带来的毛尖茶,我吃的确实心满意足,似乎已经不再想念和依恋那些曾经的美食。而当某天公司换了厨师值班时,我说炒一个青椒茄子丝,他问我放不放肉丝,我当时的反应是一愣,我一时没反应出来青椒茄子丝放肉丝和不放的区别,我回味了那么两三秒,似乎还是差不多呀,只好愣愣的说你看着办吧,由此证明我对肉食已经开始迟钝。

        当来到了分公司却逃脱了总部似乎没完没了的酒场和应酬后,在这里我似乎吃的越来越简单了,由于领导的体谅,我已经半年没喝酒了,真正开始戒酒了,床头放了上次剩下的二两泸州老窖,却就那么放了半年没动过。但相反的是,我却又胖了几斤,明的别人都说是心宽体胖,暗的我就叹气,莫不是中年发福了:(

        也许人的食欲和所处的环境相为依托吧,若将我处在西安市那大街小巷都飘着各种美食香味的环境中,只怕我饕餮之徒的本色又会流露出来?

        看汪曾祺写他的祖母,在他的祖父某次大病一场后于某日在佛堂发了愿心,从此吃了素。而据汪所言,祖母做的最好吃的素饭但她一生却没吃过几次的乃是一种()香馅的小素饺子(惭愧,忘了怎么写,乃是一种野菜):野菜做馅,指头肚般大小,下香油锅一炸,再立即放进冬菇为底的鲜汤里一激而成。且不说吃的真实感受,虽是素菜,但汪曾祺写的这一小段看得我眼睛都直了。如今的我若真是想从此吃了素,若顿顿有汪曾祺笔下的这等素饭吃,再加上家乡滋味的豆腐,怕也不是那么难吧。



 
黄昏细雨红袖刀 @ 2009-05-27 21:48

       止庵的文章《张爱玲的《色,戒》》中写道:
       “……假如“张爱玲文学”里有个“张爱玲哲学”的话,概括起来就是《倾城之恋》里所说的:“在这动荡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部可靠里。靠的住的只有她腔子里的这口气,还有睡在她身边的这个人。”而《留情》与《倾城之恋》相比,似乎对这世界要求的更少,也更实在:“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现在王佳芝想“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同时说“此刻她再也不会想到她爱不爱他”,其实是再退一步。接下来的《同学少年都不贱》中,赵珏念兹在兹的只是:“甘迺迪(肯尼迪)死了。我还活着,即使不过在洗碗。”在张爱玲看来,归根结底,人所需要的只是活着的一个支点而已。”

        我想这止庵的这段话是必须看完张爱玲的全集,对她的作品十分熟悉才能体会出的一个评论脉络,从《倾城之恋》、《留情》到《色戒》最后到《同学少年都不贱》,在止庵的笔下,所谓的“张爱玲哲学”,在我看来其实是有关张爱玲的爱情哲学,如此的清晰,也如此的有着层次感。

        也许张爱玲从一开始看待世界就是绝望的,但至少起初还相信“那一刻我们互相拥抱,以为能够忘却世界的荒芜”,也就体现在上面《倾城之恋》中的那句话。而到最后,晚年寓居的她已经开始意识到和认为自己和世界的苍凉,正如余华说“写作过程让我明白,人是为活着而活着的,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而对张爱玲来讲,所谓爱情的温暖,所谓生命的华彩,最后化为两个直白的字——“活着”,写了一辈子的张爱玲在我看来终究还是对爱情绝望了,而她写《同学少年都不贱》的时候,那个人也都还活着。

        在我看来,张爱玲的文字太过缠绵。对于一个作家来说,作品的细腻要包含两个方面,一个是文字表达,一个是内里表述,两者其实是相辅相成却又可以独自成立的,而对张爱玲来说,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文字的表述方式细腻到极致,连内里的表述都密密如线紧绷,随意触动一根,随后的波动就是一大片涟漪。那些文字,写着写着就会把自己带了进去,无法自拔。作家的作品中,亲历和虚构是故事的两个来源,张爱玲书中出现的某些或许是她自己的真实的生命,某些或许是她自己的想象和重新架构,但写到最后,张爱玲或许自己也无法认清角色的真实,比如她对《色戒》和《小团圆》的涂抹和遮掩。

        站在一个男性的角度上来说,一直都觉得如张爱玲那般缠绵的文字,非女性无法写出,同样,也非女性无法读懂。那些文字,对我来说,竟有着不堪读完的感觉,一方面是看起来上太过美好的文字,无法自由的触摸,另一方面放眼望去,如同一片琐碎的珠光,无法坚持长久的直视而读完。我想,那些文字,如果真正的进了去,不仅写的,怕是读的,一时间,都百转千回,心绪纠结吧。

        无法深入她的文字也就无法懂得全部,也就无法感性,正因为无法感性,我想我还是不懂张爱玲的,站在一个男性和理性的角度上看她永远是片面和残忍的,她一辈子的作品都要在爱情中纠结,她一生都是似乎都是那么的偏执。

        而对比那个人呢,安妮宝贝《素年锦时》有这么一段话:“一个老人写童年时候听到的一段横笛,“这时有人吹横笛,直吹得溪山月色与屋瓦皆变成笛色,而笛声亦即是溪山月色屋瓦,那嘹亮悠远,把一切都打开了,连不是思心徘徊,而是天上地下,星辰人物皆正经起来了,本色起来了,而天上世界古往今来,就如同银汉无声转玉盘,没有生死成毁,亦没有英雄圣贤,此时若有恩爱夫妻,亦只能相敬如宾。”安妮宝贝在这段话说这样的文字是大美得,喟叹没人记得这个老人的百年,她没有说这段话是写的,而我之前读过,知道这个人正是张爱玲笔下涂涂和遮掩的那个人。

        在我看来,一个人如果孤零飘世,晚年回首往事和爱情,若不是心若丧死,便是洒脱自如。至少从字面上看,晚年的她孤独的绝望着,而他却自私的解脱了。

        忽然觉得身边很多自己觉得美好的女子都是读张爱玲的,正如那日我在那个小书店里问身边的她,而她就蓦地低下头,捋了一下齐耳的短发,有些羞涩的说,张爱玲。

        只是张爱玲写了一辈子书告诉我们的仅仅是爱情,而写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再相信这两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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